——PUMA 沈伯洋在東京談施政配套、城市記憶、挫敗經驗與城市外交
編按：本文依據鏡新聞發布之《沈伯洋日本後援會演說》完整字幕（演說於 2026 年 9 月 12 日在日本東京「沈伯洋日本後援會成立大會」發表，影片於 9 月 13 日發布，長約 31 分鐘）整理改寫，以第一人稱呈現沈伯洋（Puma）的論點。演說時身分為立法委員、民進黨台北市長參選人。本文為現場演說，非訪談；內容以演說者本人說法為準，對現任市府施政的評論為演說者個人觀點。
一、追到個位數，反而更緊張
剛剛矢板先生分享了最新民調：我們已經追到個位數。
看到這個民調，我其實很緊張。大家知道我本來落後多少嗎？快三成，28%，有夠慘。那時候大家都覺得：派沈伯洋來到底要幹嘛？
最近速度快了。但大家也知道，一旦追到個位數，對方也會緊張、會開始反擊，蔣萬安就會越來越認真。這就是我緊張的地方：蔣萬安一旦認真，台北會扛不住。
這樣講有點像脫口秀了。但我真的覺得，他認真起來其實很可怕。
二、把一件好事，做成壞事
矢板先生剛剛提到鮮乳政策。不管怎樣，想讓大家都喝到鮮乳，至少不是壞事。但他也可以把這件事弄成壞事，我覺得這很不容易。
鮮乳的兌換率大概只有六成多；弱勢家庭的兌換率更低，只有五成。也就是說，一個政策下去，反而拉大了弱勢和非弱勢之間的差距。這怎麼會是好政策？而這是他最認真執行的政策。
最近因為政績焦慮，他很認真在做「無菸城市」。大家在日本看到台灣吸菸區的照片，應該感覺很不一樣：有些像狗籠，有些是在停車格後面畫一個小格子。他認真執行這些政策時，給台北人非常大的壓力。
三、施政要有閉環
我們做任何政策，理論上都要有規劃：
- 你的資源在哪裡、人力在哪裡、組織在哪裡？
- 執行要怎麼做？
- 執行出錯時，回饋機制在哪裡？
- 民間如果有人在做，跟他合作的機制在哪裡？
- 因為這個政策受損的人，你要怎麼保護？
- 長遠目標呢？例如無菸城市，如果希望吸菸的人變少，醫療相關的配套要怎麼做？
有很多事要做。但很明顯，他施政時沒有這些配套。一個 idea 丟出來，就叫下面的人去做。下面的人會害怕：到底是哪個局處做？現在不要說標準了，連誰該負責都講不清楚，預算要先用哪一筆也講不清楚。
這樣的施政，在市政是災難，到了國家層級一定也是災難。
四、淹水之後，他去發紅包
市政府的很多缺失，代表的是：他沒有辦法解決問題，遇到問題也沒辦法回應。
台北之前強降雨，不是颱風，就直接淹水。我們更應該關注的是：為什麼會淹？前面的防洪措施有沒有做好？通知居民的機制有沒有做好？這是城市治理最基本的要求。
好，就算這個都做不好，我們先擺一邊。淹水之後你該做什麼，總比較簡單吧？怎麼救災、怎麼提醒大家清理積水時要注意破傷風、要戴手套——這你應該要做。
蔣萬安後來的確做了一件事：他去發紅包。
這是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地方。有那麼多事可以做，你只做一件，還做錯。你不能成為問題的解決者，也不能成為問題的回應者，這是很可怕的事。
更不用說對市政有什麼規劃：明天的台北、五年後的台北、十年後的台北應該是什麼樣子？我不認為他講得出來。他是想要往上爬、攻大位的人。一個連城市願景都講不清楚的人，怎麼可能對國家有願景？所以我說這場選舉，是大家對政治人物期待的一塊試金石。
五、不只是一場嘉年華
剛剛趙大哥提到，這不只是一場單純的台北市長選舉，而是我們對未來政治的想像：要怎麼規劃這個城市、這個國家？國家的願景是什麼？台灣人期待的治理方式是什麼？
台灣的選舉很像嘉年華。我在美國時，晚上很常看球賽，那是他們熱愛而且可以不斷分析的事；在台灣就是看政論節目——每件事從開頭分析、中間分析，還有賽後檢討。台灣人對政治是熱情的，但政治人物應該把這份熱情帶往正確的方向。
不能只是問大家最在意的議題是什麼，那太簡單了。我們應該告訴大家對這個城市的願景。例如因為科技業，稅收變多了，那我們要用在城市的哪些產業？哪些東西沒落了、應該扶植哪些文化、應該保留什麼？這些都很重要。
六、上野車站的歌，與台北後火車站
剛剛我跟郭國文委員在台下聊天——不好意思，這是我的壞習慣，我很喜歡聊天，所以小時候才一直被寫聯絡簿，現在還被國民黨拿來攻擊——我們聊到明治橋應該要蓋回來。這個城市有很多記憶，是重要的。
我在某個場合演講時舉過一個例子。上野車站進站時會放一首歌，沒有歌詞，講的是當年那些不在東京的年輕人，十五、六歲一起來東京，在上野下車，開始在這個城市打拼。歌名我忘了，但對我來說，那首歌到現在還在播放，播放的就是這個城市的記憶。
這群人來到車站、開始做事，後來被稱為「金の卵」（金蛋）——我日文不好——後來的中小企業怎麼在日本興起，這些人甚至成為企業主，成為東京的經濟主幹。這是東京重要的記憶。
台北也有這樣的記憶。大家記得林強那首歌嗎？那麼多人來台北打拼，有些在新北，很多人那時在大同；有些人從後火車站走出去，開始打零工，然後開始創業。那是台北的歷史。
台北有太多歷史值得保存。但在台北主政的人有個壞習慣：對這個城市的歷史，不想回顧。因為有一段歷史對他們不那麼有利。
所以他們喜歡回顧更久以前的，例如貝塚、史前時代，這他願意講；日本時代的歷史他可能不太願意講；威權的歷史他可能不太願意；眷村的歷史他又 OK。這不正常。每一種族群、每一段歷史，在台北都應該被尊重、被呈現。呈現的路徑是什麼？怎麼跟現有的景觀結合？怎麼跟國際說這個故事？這些都很重要。
七、國中聯絡簿上的紅字
我常說我有相關能力。但能力不是一個人就夠。從小到大，我很清楚：很少有事情是一個人能完成的。你有願景、有偉大的理想，希望台灣人站起來、希望台灣的歷史被保存——都不是一個人做得到的。
有些朋友說我學歷不錯，常用「學霸」這個詞，我不太習慣。但我的人生也遭遇過非常多挫敗。
國中的時候。最近很多人翻出我國中的聯絡簿——從政前有記者專訪我，想看我國中時的樣子，我都會留著這些東西。結果一翻，每天都是紅字，每天都在被老師罵：目中無人、老師講什麼就一直頂嘴，非常非常中二。那時也是我最愛看日本動漫的年代。
那時是第一屆可以推甄。以前都是聯考，考建中；推甄上了就能提早決定高中，好幾個月可以玩。我一直是全班第一名，結果沒辦法推甄。為什麼？以前評分是德智體群美，我的德育只有丙——上課頂嘴、目中無人、愛講話、干擾老師上課。
我明明覺得自己實力很好，可以推甄，但就是不行。這是我印象中非常大的一個挫敗。
八、早稻田的最後一關
另一個挫敗，跟日本有關。
我在美國有拿到教職，本來要留在美國。但申請工作時，我不只找美國的，也找了日本的教職，只申請一家：早稻田。
早稻田很嚴格，要過三關，我闖到最後一關，然後被刷掉。
我印象很深刻。面試前，早稻田的行政人員很緊張，很怕我不禮貌——因為我是台灣人，又在美國待了很久——怕我沒遵守該有的規則，給人印象不好。所以他跟我講得非常細：敲門之後不能馬上打開，要至少數二到三秒再開；關門的時候不要轉過去關，不然屁股對著面試官感覺不好，要面向裡面關。我覺得那樣手會有點折到。但他們非常體貼，一直告訴我該怎麼做，也希望我的面試順利。
結果沒有很順利。該做的動作我都做了，但講話可能還是太高傲。
這在我的人生經驗裡非常重要。在美國面試時剛好相反：透露出一定的專業和自信，有時分數反而更高。在台灣又反過來：你最好坐在那裡給人罵。明明這個主題你念到博士，全世界數一數二專業，因為只有你寫這篇論文——但不行，這種態度不能出來，你要接受所有面試官說「你這個不行、方法還不夠」，然後說「對，老師教訓得是」。
美國那種以實力為主的行政體系，跟日本、台灣以倫理為主發展出來的官僚體系，各有優點，也各有缺點。
九、台灣集合了很多優點
台灣長期受日本很大的影響。我在犯罪學教過很多警察，我們的警察體系受日本影響非常深，到現在警察還叫「人民的保姆」，還要扶老太太過馬路，派出所、還有我們現在的里長制度，對人民服務的態度非常貼近。美國的警察文化差了十萬八千里，你只是在等他什麼時候要拔槍。
兩種文化發展出截然不同的體制，各有優缺點。而台灣後來又長期受美國、受西方世界影響很深。
防疫時你會看到，每個國家的方式都跟它的文化有很大關係。台灣真的集合了很多優點，形成一個典範，當時別的國家想學也學不來。
所以我一直覺得，台灣民主發展的土壤、經濟成長的方式、文化融合的方式，非常美妙。但欠缺人把它好好整合起來，告訴大家台灣的制度長什麼樣子。
我們常說想跟東京學、跟紐約學，我也很常講。但更重要的是：別人要跟我們學什麼？我們也有強項。講到強項，不能永遠都是半導體，也不能都是夜市很好吃——夜市好吃當然不是壞事。
食物為什麼容易成為文化推廣的內容？因為我們一天三餐都在吃。文化就是一種生活方式，而食物是非常重要的生活方式，很能累積、很能分享，也很能競爭。你看台灣，南北粽每年都吵不完，現在還出現中部粽、潮州粽，分支非常多。我後來也越來越愛戰——我真的覺得中南部的食物太甜了，真的受不了。不過我是選台北市長，所以應該還好。
當一個文化同時出現融合和競爭，那才是文化發展最好的方式。
十、士林慈諴宮的「對場作」
回到我剛剛講的：我們對自己的歷史，有時講得不夠清楚；過去生活的方式源自哪裡、為什麼今天長這個樣子，有時也講不清楚。
這次參選，我拜訪很多公廟，很喜歡講廟的歷史。我想在競選過程中告訴大家：這間廟為什麼這樣蓋、為什麼蓋在這裡、當時是誰跟誰吵架。吵架，就是生活方式最好的體現。
泉州人跟漳州人，從台北的南邊一路打到北邊，整個台北西半邊都是他們打架的遺跡。最後打到芝山巖一帶，快要結束了。
我最喜歡去的是士林慈諴宮。那時廟宇在建造時，講究的是「和」——雖然我們一直打架、意見不同，但後來大家都進入同一個體制，相信同一套價值；即使不同，也認同這片土地。
但他們還是要展現彼此的不同：蓋廟的方式、師傅的做法、剪黏的技術都不一樣。怎麼體現？乾脆把一間廟的左邊和右邊——龍門、虎門——設計成一樣，但由兩組完全不同的師傅來建造。這就是台灣廟宇很有名的「對場作」。
所以你到那間廟裡，明明應該是對稱的，兩邊的技藝卻完全不同。這就是「和而不同」，這就是台北非常重要的精神。
如果我們對這段歷史足夠理解，就能告訴大家台北的精神是什麼樣子。別人來到這裡，沿著淡水河走，才了解原來台北長這個樣子。
十一、里長、巡守隊與 AI 主權
這個精神一路發展到現在，一定會影響我們的制度。
像我們的里長制度、里幹事制度；我們的第一線、整個社區；還有守望相助隊——現在功能有點往下掉了；以及過去在反共、保密防諜的過程中發展出來的民防。這些都是台北很重要的東西，影響我們制度運作的方式，也才有台北獨特的治理方式。這種治理方式，很值得分享給國外的朋友。
如果你出去只說「台北很厲害、很會數位化、用數位化來發東西」——我跟你講，誰不會數位化？大家都會。你的數位化了不起在哪裡？要講出來。現在有 AI，你把 AI 放進來，那你的 AI 跟別人的有什麼不同？我們連 AI 主權這件事，台北都沒有想要好好做。
歸根究柢，是台北的生活方式和制度的建立。跟別的國家交流時，台北應該要有這樣的想像。
所以我在各地講商圈的發展，也講台北的智庫——北士科那邊，以後要有台北研究院。這些都是組織層面，要先盤點好：有了人力，有人負責思考、有人負責回顧、把過去的田野收集好、有人做制度的發想、有人定執行計畫，公務員再去做執行的細項。前階段一定要先做。沒先做就貿然說要做什麼政策，就又回到現在的台北市政府。整個城市五年、十年、二十年應該做什麼，應該由我們來提出。
我本來要開始講對台北有哪些重要的願景，結果時間快到了，完蛋了。YouTube 上有一些影片，而今天講的很多是 YouTube 上沒講過的。想多看我的願景，歡迎點連結。
十二、台灣有事，就是世界有事
我很早就認識矢板先生了——他今天真的很會消失，然後又變魔術一樣出現。
那時候跟安倍首相講「台灣有事，就是日本有事、世界有事」有很大的關係。那時我正在研究認知作戰，這個主題當時並不被看好。大家會覺得：你要跟中國對幹，要講中國在全世界做什麼爛事，不是那麼容易——為了中國市場、為了利益的人太多了。
但就像剛剛台上有人說的，如果只想著輸，那就沒救了。台灣人的精神，就是不會去想輸。
所以我那時第一個想法是：不管怎樣，要守護我們的國家，就需要更多盟友，所以要到各地把朋友拉住。只有更多朋友幫我們發聲，我們才有希望守住台灣。做這個研究時，我們最後聯絡了一百多個國家、兩百多個組織，全部聯合起來做中國滲透的研究。
那時給我們最大的強心針，就是安倍先生那句話。美國對整個印太的發展，很大一部分其實來自安倍的構想。我們跟著這個大戰略走，大家會聽，因為政治人物提出的東西會有很多媒體報導。所以後來那場意外發生，對我們是很大的打擊：現在整個印太，還有誰能再登高一呼，讓更多人重視我們覺得重要的事？
所以今天來到這裡，對我有很深一層的意義。我最近出了一本新書，叫《台灣有事，世界有事》，就是致敬這句話——反過來說，世界有事，也是台灣有事。
十三、威權國家，正在從城市下手
過幾天我們要辦「5 加 5」論壇，這對我們非常重要。
獨裁國家的合作越來越多，俄羅斯和中國的合作也越來越多。他們把觸角伸到國際時，以往在外交上做的事，因為大家的努力，很多國家都有抵抗力了。但他們現在不從中央層級做，而是從城市做——他們覺得從城市著手，利益更大、施力點更多。這已經是一個很多年的警訊。
大家都知道國共之間有國共論壇。今年被罵之後，他們不用國共論壇的名稱了，但其實還是開了論壇。他們談了什麼？台灣和中國之間城市 AI 資料的交換、交通數據的交換、民防的交換。大家一聽就知道這不對勁。
如果我們要當一個有韌性的城市，城市要做外交時，跟國際的連結不只是城市本身，也代表你要怎麼保護這個國家。這也是我們這幾天非常重要的主題。
十四、我對大家也有所求
後援會成立了。因為現在是選舉，大家成立後援會、願意支持。但我真的很希望，後援會能成為台北的眼睛。
我們跟國際的連結，不只有官方：還有 NGO 的連結、智庫的連結、人民之間的連結、產業的連結。後面這幾條線，其實都在各位身上。如果我們真的要做外交、要抵抗台灣現在面臨的惡意，後援會這條線超級重要。
我今天來，是希望大家支持我。但我對大家也有所求，所求的不只是 11 月 28 日那麼簡單。就像我說的，這不只是一場台北市長選舉。我們要做的不只是保衛這個城市，而是告訴每一個人，我們對未來治理方式的期待是什麼；告訴國際的朋友，我們期待的城市外交長什麼樣子；讓別人知道台北的願景是什麼。未來的八年、未來的幾年，這個聲音會變得非常重要。
我身為政治人物，最喜歡擔任務，這是我的個人特質。但在我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，我希望大家也跟著我一起往前進。如果我們能進到市政府，各位的民意也都能進到市政府——各位成為我們的觸角、我們的眼睛，讓台北真的在國際上成為一流的城市。
謝謝大家。
文章來源檔案：PUMA文章_16_2026-09-12_和而不同的台北.m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