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PUMA 沈伯洋談解放軍跳板 IP、假訊息的傳播套路，與被鎖定的政治冷感青年
編按：本文依據《REAL TALK 真實對話》Ep17 上集（2023 年 9 月 8 日，主持人廖筱君；同場來賓簡余晏、線上連線蘇紫雲）節目逐字稿整理改寫，以第一人稱呈現沈伯洋（Puma）的論點。受訪時身分為黑熊學院創辦人、台灣民主實驗室理事長、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所長。本文僅整理沈伯洋的發言，其他來賓的觀點不列入。內容以受訪者本人說法為準。
節目開場引述瑞典哥德堡大學 V-Dem 研究：台灣已連續十年，是全球受境外假訊息影響最嚴重的國家。
一、一邊威脅你，一邊利用你
今年對中國來說是「大交流元年」，他們在統戰上花了非常多預算。
一般人會覺得很奇怪：中國長期用軍機擾台威脅我們，同時又想跟你交流。一下威脅你、一下利用你——但這正是共產黨很喜歡玩的手法。
今年他更喜歡做的是第三種：利用資訊干擾台灣的輿論和認知。通常，軍事威脅多的時候，統戰會少一些，資訊攻勢會增加。
但六月、七月很奇怪：軍事動作大幅減少，假消息的內容和觀看次數也大量減少，連一些一、二、三月還在活動的假帳號，四、五、六月都不動了。
這可能透露兩件事：
- 中國對台策略在調整——可能把更多資源放到統戰，也可能準備其他動作，例如軍演。
- 中國內部非常不穩——火箭軍和戰略支援部隊都有人事更迭，要做攻擊決策時很難拿捏。
二、解放軍駭客，是整個攻擊的核心
對台灣放消息最重要的部門是解放軍。解放軍戰略支援部隊在做資訊操作的同時，解放軍也有駭客。中國現在整個攻擊的核心，其實放在駭客攻擊上。
國安部也有駭客，但他們比較喜歡外包給民間，例如四川的公司。解放軍的駭客則是如假包換的駭客，加起來大約十萬人之譜，對我們的威脅非常巨大。
所以六、七月安靜之後，八月開第一槍的，還是駭客攻擊。
三、跳板：駭客打下來，交給放假消息的人用
駭客攻擊拿到的資料，除了拿來做大數據分析，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用途：取得跳板。
裴洛西訪台時，他要攻擊我們的國防部、外交部網站，需要跳板。跳板要先掌握起來，之後才能從同一個跳板發動其他攻擊。
假消息也一樣。裴洛西來台時，他們放出「政府花 9,200 萬美金請裴洛西來」之類的消息，用的就是解放軍駭客分享給放假消息單位的 IP。今年八月，他們開始在各平台大量放假消息時，來源 IP 都是他們這一兩年攻下的——可能是 VPN、可能是 NAS 服務。攻下之後，分享給放假消息的人：「這個你也可以拿去用。」再用這些 IP 偽裝成台灣內部自己的輿論。
這對我們有兩個重要意義。
第一，可以看出誰跟解放軍走得近。中國會放假消息的單位太多了：共青團、中宣部、國台辦、統戰部外包、解放軍、國安部，每個都會放。但能攻下跳板的單位是固定的。所以如果某些假消息固定跟這些 IP 同步運作，我們就知道那是解放軍想做的，不是其他部門。
第二，可以看出誰在冬眠。這段時間不太動的，可能是國安部的線、統戰部的線；只跟著國台辦散發內容農場的，又是另一條線。剛好中國內部有不穩定因素，各部門此消彼長。長期觀察下來，我們對中國攻擊的理解就會越來越清楚。
四、一個具體的套路：巴拉圭案例
他們大約在賴副總統出訪巴拉圭的前一週開始運作。那時要用的跳板——多半是 NAS——都已經準備好了。
典型的套路是這樣：
- 先放在冷門的地方：不是台灣主流的論壇，例如媽媽討論版、電玩討論版、Mobile01 這類小版。
- 截圖，搬到大一點的平台：例如 PTT，然後說「我朋友在那邊分享都沒人看，明明這麼重要，大家為什麼不關注？」
巴拉圭這次，他先在 Twitter 上放——台灣用 Twitter 的人沒那麼多——再把同樣的消息放上 PTT，附幾張圖，說朋友人在巴拉圭拍的，說這是我們政府在那邊蓋的豪宅。其實都是過去舊新聞的舊圖，根本不是現場拍的。用這種方式說我們搞「凱子外交」、花冤枉錢，連台灣的居住正義都不顧，卻去關心別國的居住正義。
因為他用的 IP 本來就在我們關注的名單上，我們很快追到原始發文者——一查就知道帳號被盜了。駭客盜了 PTT 或其他帳號後，不一定會改密碼，但可能改認證信箱。沿著認證信箱往下追，就能看出中國駭客現在的主要途徑。
五、最關鍵的，是那六個小時
為什麼要先截圖？很大的原因是讓大家不容易追到原始來源。一般人說要求證，也不會跳到另一個平台去查，只會覺得反正有人截圖在討論。
但 PTT 的使用者在台灣人口裡不是大眾，光靠 PTT 很難直接影響輿論。他一定要有新聞報導，或者有人把截圖放到 Facebook、YouTube——台灣最重要的兩個平台——才會有越來越多人聽到。
這次他發文不到 24 小時，放在國外圖庫的圖檔就有三萬多次觀看，在 PTT 大概造成幾萬流量。這幾萬流量一旦被新聞媒體報導，就完蛋了。
所以中間這段空窗，是政府最需要應對的時間點。來不及找到原作者、來不及揭露，六個小時內媒體跟進、政論節目一講，就是幾十萬人聽到，效果非常巨大。
六、疑美論：從兩成飆到四成
中國進攻青年，最主要的目標是讓他們覺得每一個國家都很爛——美國很爛、日本很爛。這樣就算他們不喜歡中國，也會說：「美國、日本還不是在做一些狗屁倒灶的事。」
年輕人疑美的比例，大概從兩成飆到四成左右，非常高。這還是大學生。十六歲以下是用 TikTok 最多的世代，看到的中國資訊顯然更多。再過兩三年，台灣的疑美論只會增加，不會減少。
他們先透過社群平台，一路進入傳統媒體——國台辦和某些報紙常在半夜故意做這種事——再進到政論節目，觸角伸得非常廣。
同時，他們在地面上做一模一樣的事。
七、空中與地面：永遠彼此搭配
像有些配合議題抗議的團體，你去看他們的群組，會發現他們很早就知道這件事要操作——什麼時候集結、什麼時候抗議。而且他們很多不是用台灣的平台，而是微信公眾號、微信群組，在裡面討論搭配這個消息接下來要做什麼活動。
地面上做的事，一定跟網路上做的事彼此搭配。這對台灣是非常大的威脅。
影響年輕人的，除了網路、TikTok，還有學校的教授。教授告訴學生「各國都有問題、都是從自己利益出發」，年輕人會聽進去。
八、綁住的不是年輕人，是老師和里長
被統戰，是很重要的一環。有些老師把青年帶去中國創業，有些青年當然會被影響，會被挑出來當統戰樣板；但這些活動最主要是為了綁住那個老師。
這跟里長一樣。給里長利益、給老師利益，讓他們在自己的群體裡越來越有話語權——「大家會來參加我的活動、我辦的旅遊有多少里民參加」。被綁住之後，就像在中國發展得不錯的藝人一樣，久而久之，中國請他們做什麼，他們不得不做，或者心甘情願地做。
他們最常在年輕族群裡說：「不要聽信政府那麼妖魔化的言論。幾年前美國帝國主義擴張，還不是在做一樣的事？」
里長也講一樣的話。我前陣子就看到里長在地方上說：「疫情過後大家要多運動喔！最近活動中心多了很多健身器材，你們知道哪來的嗎？都是中國給的！我們去參訪時他們捐贈的。要是中國真像政府講的那麼壞，最好是會送我們健身器材！」
這種話在地方上很有效，一般人聽了會覺得有道理。之後政府做任何舉動，他們就會覺得：何必挑釁？好好談不行嗎？
九、三份數據：年輕人怎麼看「境外假訊息」
兩年前，我在某大學做問卷，問：「台灣那麼多假消息，會不會很多是從國外來的？」只有六成多說有；三成多認為「哪有國外來的假消息，都是台灣各政黨自己製造的」。
再問那六成多：「如果是從國外來的，是哪個國家？可以複選。」三成多選中國，兩成多選美國，兩成選日本。也就是說，大學生裡有兩成認為對我們放假消息的主要國家是美國和日本，甚至沒有勾中國。
去年十一月地方選舉，我們在十幾個投開票所做了一千多份出口民調，問：「選舉期間你看到很多假消息，有沒有覺得有從國外來的？」一千人裡只有 190 人說有——即使台積電謠言是去年中國很重要的假消息，而且這還只是問「國外」，沒問中國。另外大約 250 人認為只有民進黨在製造，40 幾人認為只有國民黨，大約四成、400 人左右說「各政黨都有啦」。
今年中研院的調查，問「如果真的發生事情，美國會出來幫助嗎？」，20 到 29 歲的年輕人大約有四成多不相信美國。
比例逐年升高，顯然中國做的事蠻有效的。
十、真正的目標：政治冷感的那一小群人
中國並不是針對所有年輕人。有些年輕人是天然獨，有些受統戰影響特別靠近中國。他最重要的目標，是政治冷感的年輕人——對兩黨都厭惡、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、先賺錢、先畢業。
今年我有個朋友做 TikTok 研究，比較用和不用 TikTok 的人對中國的態度。結果發現：國民黨和民進黨的支持者沒有差，因為政治立場已經決定了他們對中國的態度；但對兩黨都厭惡、比較政治冷感的中間選民，用與不用 TikTok，對中國的態度天差地遠——用的偏正面，不用的偏負面，而且有很強的統計顯著性。
如果中國看到這份研究，他就知道自己成功了，會繼續針對這群人。
假設台灣開戰，大約五成的人說不願投降、願意一戰，歷年來都有兩成多的人說要投降。中國最想 target 的，不是想投降的，也不是想抵抗的，而是那兩成多沒有表態、不關心政治、「不要吵我、不要問我這種問題」的人。
這群人佔整體人口可能還不到一成。影響他們的過程，我們反而看不到：可能透過老師、台商、黑道的線、宗親會、宗教；網路上也可能只針對特定社群——例如這群人裡有 2% 很愛打電動，就透過遊戲直播主影響他們。沒在看那些直播、沒玩那款遊戲的人，根本不知道裡面發生什麼事。
這才是中國最終極的輿論戰：只針對一小群人，不斷吸收、不斷影響、不斷累積基數。等到有一天爆開，台灣超過一成的人口、而且是年輕族群，已經深深被中國影響——那不管是選舉、抵抗，還是推行任何政策，都會變成非常強大的阻力。
文章來源檔案：PUMA文章_10_2023-09-08_駭客與假消息同一條線.m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