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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UMA 老師文章|斐姨所思 EP46

認知作戰不是要你親中,而是要你放棄

依據指定 Markdown 文章呈現;原文內容與發言脈絡以文章編按為準。

來源日期 2022-12-26文章類型 訪談整理

——PUMA 沈伯洋談中共資訊戰的演變與解方

編按:本文依據《斐姨所思【阿姨想知道】EP46》(2022 年 12 月 26 日,主持人范琪斐、路易莎莎)專訪逐字稿整理改寫,以第一人稱呈現沈伯洋(Puma)的論點。受訪時身分為台灣民主實驗室理事長、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助理教授、黑熊學院共同創辦人。內容以受訪者本人說法為準。


我怎麼走進這個領域

很多人一講到認知作戰就想到我,但這其實不是我原本的主修。

2018 年,我們有一個跨領域的讀書會——我本來念的是生態學博士,所以習慣跨領域。有人在讀書會裡提到,俄羅斯對其他國家的認知作戰做得非常好。大家就問:那中國對台灣做到什麼程度?結果發現,太少人在談了。

於是我們開始一起讀美國智庫的報告。越讀越發現,這跟我本來的領域很接近。我研究的是白領犯罪,白領犯罪裡有一類是「國家犯罪」,其中就包含戰爭,而認知作戰是戰爭的一部分。後來大家說,總要有人把這些文獻翻譯出來、講給大家聽,我剛好有空,就從 2018 年一路研究到現在。


一、中共手法的演變:一條不斷被封鎖、又不斷找到出口的路

中國的手法一直在變。

2008 年以前,重點是傳統媒體。那時社群媒體還不流行,所以他們繞道投資台灣的媒體。2008 年之後還是傳統媒體,但不再繞道,直接公開說要投資哪些,於是有了旺旺事件。

一直到 2014 年太陽花以前,他們一度以為自己非常成功。太陽花讓他們發現做得不夠。2015 年習近平軍改之後,戰術整個轉換,開始主攻社群媒體,喊出「一代一線」——青年一代、基層一線。年輕人本來就是用網路最多的族群。

網路上的手法又換過好多次:

  1. 經營內容農場。但說真的,中國或香港的內容農場台灣人不會看,他們必須想辦法丟到我們眼前。
  2. 自己經營粉專和社團。後來 Facebook 一次全部清掉。
  3. 買台灣的粉專。很快又沒了。
  4. 請台灣人開粉專、社團,幫忙轉發,用新加坡幣付錢。光是我那時候看到的,就有四百多個台灣人在做。後來這些網址被封鎖,不能貼在 Facebook 上。
  5. 到這裡,照理說已經沒有粉專、社團、網址可以用了。但他們發明新方法:把內容農場的文章用 AI 念成語音,加上圖卡,上傳 YouTube 變成影片,再把 YouTube 連結貼到 Facebook。Facebook 也兩手一攤——你要我怎麼擋 YouTube 的連結?

從那時起,他們的重心就放在 YouTube、TikTok 這類影音平台。直到 2022 年又遇到瓶頸:Google 在 7 月到 9 月刪掉了一萬多個中文頻道。我們很多在觀測的頻道,一瞬間全部消失。所以他們又得找新方法,不斷不斷演變。

還有一招從來沒變過:假帳號。從去年開始我們看到大量從柬埔寨購買的假帳號,到各個社團去貼文。例如有七百多個,我們去檢舉,被刪到剩兩百多個,隔一週又長回九百多個。我們檢舉的速度,趕不上他們增長的速度。


二、2022 年選前,中共為什麼「變安靜」?

很多人覺得這次選舉中國特別安靜。如果只看 9 到 11 月,我同意——他們的力道小非常多。原因很簡單:他們主力放在 YouTube,而 YouTube 在 7 到 9 月整個被刪掉了。

另一個原因是地方。中國在 2018 年之所以有效,很大一部分靠地方:里長、廟宇的總幹事跟著傳謠言。但進入疫情之後,這個統戰網絡幾乎全斷。這兩年他們培養得太少,所以今年問題不大。但當疫情恢復、網絡重建,2023 年就可能回到原來的問題。

但是,選前安靜,不代表沒有影響。他們在 9 月之前做了很久:

  • 從 2021 年 5 月開始,用 YouTube 頻道主打台灣疫情沒控制好、政府跟疫苗有利益勾結等各式陰謀論,對疾管署威信的打擊很大。後來他們不打了,但台灣人自己 pick up 起來繼續打。
  • 從 2021 年 11 月開始打台積電議題,比台灣本地討論早了快一年。我們記錄到微博大 V 和相應的台灣粉專一起炒作。台灣是很接近選舉時才突然爆開。
  • 他們也打了快一年的台灣治安問題。一開始國內政黨沒拿來用,選後反而很多人在討論。

所以,如果只看選前,你會覺得中國沒做什麼;但其實是很多人 pick up 了中國以前炒過的議題。

關西機場的兩個層次

大家常拿關西機場事件當典型案例,但它有兩個層次。第一層是中國放出假消息,觀察者網刊出,台灣媒體抄。如果只停在這裡,對台灣沒有任何影響——PTT 看起來很多人討論,但 PTT 佔整體網路聲量不到 5%。

真正爆開,是因為台灣的政論節目大量把中國製造的東西拿進來討論,連續三個政論節目都有同一個 call in 的小姐講得繪聲繪影,到現在我們都不知道她是誰。

所以中國如果不能自己做,就只能做前半段,後半段有賴台灣自己的媒體環境去把它引爆。我們總不能說這些媒體都是中共同路人,他們可能只是在追一個網路上看起來很夯的議題。但長遠來看,傷害是很大的。


三、真正的目的:疑美論、資訊過載與政治冷感

有人說,不要把年輕人想得那麼笨,他們有判斷能力。我完全同意。我小時候也覺得自己沒什麼判斷能力,長大一定會越來越好。

但問題就出在這裡:中國在做認知作戰,重點不在放親中的消息。親中的內容大部分是丟給長輩看的。年輕人普遍對中國沒那麼喜歡,甚至認為我們跟他們是不同國家,這很常見。

他們丟給台灣年輕人的,主要是疑美論和疑日論。他們要建立的是一種意識形態:西方國家跟中國其實差不多,大家都只是一個國家,大家都有人權問題,大家都很糟糕。

這件事影響非常大,因為要在美國、日本找出人權問題太簡單了。只要不斷放大、每天播放、不斷推出去,等到你要做判斷的時候,就可能會想:「中國真的有那麼差嗎?其他國家還不是一樣。」你的判斷能力其實還在,但資訊接收端已經出了問題,判斷當然會失準。

第二是資訊過載。TikTok、Shorts 的做法就是大量資訊、每則只讓你看很短的時間。這樣到最後會形成疲乏。我們在做實驗時發現,很多年輕人都有疲乏現象,而疲乏造成的效應就是政治冷感。

政治冷感也是一種判斷。他會覺得很煩:「這邊一直跟我說美國好,那邊又說中國好,你們不要再講了好不好。」他想為生活打拼。最典型的結果就是不投票。俄羅斯在各地做認知作戰,最喜歡製造這種心態——只要讓一部分人不出來投票,就能讓某一方贏。

這不只是年輕人。三四十歲、五十歲的人判斷能力都很好,但因為資訊過載,覺得「這些都很爛,我不想再管」,這種心態非常普遍。我很能理解,大家都要為生活打拼,我也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培養各式各樣的媒體識讀能力,更何況對方是投你所好。不是我不相信大家的判斷能力,而是對方的手法太好了。

所以民進黨這次大敗跟中國有沒有關係?我覺得只能從 long term 來看。他們長期想製造政治冷感,一直打疾管署、打疑美論;也打了一些很沒效的議題,像中華民族情懷、故宮,台灣根本沒人響應。但他們也知道哪些議題有人會接。

那些會跟著共鳴起來的人,我稱為「共鳴者」。如果能發現金流、或有見面簽約,當然就簡單;但自從中天事件之後,已經沒有那麼擺明了。在民主社會,證據不足的時候,即使我懷疑,我也不能那樣講,所以我只稱他們為共鳴者。而共鳴者的影響非常大。


四、TikTok 和小紅書,該禁嗎?

禁用不一定有效。它們在台灣沒有落地,你就算禁了,還是可以從海外下載、還是可以訪問,除非你築一道牆,但這在理論上說不太過去。

比較合理的第一步是公部門先不能用。這跟認知作戰已經沒什麼關係了,主要是資安考量:它們惡名昭彰,會讀取你的輸入、剪貼簿、定位。公家單位甚至軍事單位在用,一定有問題。

回到認知作戰,大量蒐集人民個資確實有疑慮。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的個資,暗網上其實都有賣了,應該就是他們做的。再配上你的定位、作息、喜好,就能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、該丟什麼訊息給你。

但要說服民眾「為了不讓 TikTok 蒐集個資所以禁用」,這一步跳得比較快。民眾會覺得使用是我的自由;也會覺得「我一個人的個資被蒐集又怎樣」。的確一個人不會怎樣,但兩千三百萬人被蒐集就會怎樣,資料庫越大,分析的力道越強。

問題在於,我們經歷過威權時代,對言論自由的崇敬比較高。而且馬上會有人說「Facebook、Google 也會蒐集啊」,最後變成「你信任美國公司還是中國公司」的信任問題,就變成政治問題了。

至於像美國那樣要求資料存在本地?美國可以,是因為它有落地、會遵守規定、美國法律對它有強制力。這幾件事在台灣都有問題:它有沒有落地?違約怎麼辦?在我們不被承認為國家的情況下,法律對它的強制力有多高?


五、綠營側翼害民進黨輸了嗎?

我覺得還好。因為側翼每個黨都有,而且每個黨的側翼都很囂張——不囂張就不會被叫側翼了。我比較喜歡稱他們為「政治比較狂熱的人」:每天很關心政治、一天可以發五六篇文,而且都是真人。

真正的問題是,他們可能只有兩三千個讚、PTT 上一兩百個推,以整體網路聲量來說根本不算多——但台灣媒體會報。就像以前喜歡報行車記錄器,現在喜歡報「網友指出」、「某某 KOL 指出」。真正讓他們影響力大爆發的,其實是媒體。

當媒體把各陣營的狂熱言論都一直往上丟,大家看了就會厭煩,又回到資訊過載、政治冷感。社會投票率下降,對任何民主社會都不是好事,因為最後只剩最關心政治的人在投票。


六、解方:不要只闢謠,要重建信任

資訊戰有很多層次,第二、第三階段是要破壞信任,讓人民越來越不信任彼此。

有一個方法是:不要直接應對陰謀論,也不要直接應對來源,而是想辦法讓大家的信任更堅固,這樣就不容易被破壞。怎麼做?讓大家多參與實體活動。

你參與實體活動時,會不斷認識跟你立場完全不同的人,然後發現他其實跟你想的沒差那麼多,只是在幾個關鍵點上不一樣。「大家都是台灣人,我們還是可以討論。」當你再看到網路上被放大的狂熱言論,你會知道那只是一部分人——大概一成以內——而不是大部分的綠營或藍營都長那樣。你的認識越堅實,越不容易受到這種放大效應影響。

很多人在網路上是另一個人格。我認識很多人,平常講話很小聲、很和善,網路上完全是另一個人。

我們做過一個影片:找統派和獨派、韓粉和英粉,讓他們一起看十則訊息、一起判斷真假。討論完之後,他們的契合度常常在八成以上——只要兩個人討論,就能達成共識。拍到最後才告訴他們對方是統派或獨派,每個人都超級訝異。那是他們在網路上絕對不會碰、在現實生活也不想碰的人,結果碰到了才發現對方蠻能溝通的。

當你認為對方可以溝通,你也會開始說「那我想跟你講⋯⋯」,網路上的極端力量就慢慢被中和了。疫情讓實體活動變少,網路極端的力量才變得越來越大。


七、為什麼我們的報告寫得那麼保守?

因為台灣在這方面的法制很少。只有一部反滲透法,而它只是舊法改一改;我們以前推的代理人法也沒過。所以沒有一個標準說什麼叫做「中國影響」、什麼叫做「中國網軍」,變成我們說了算。

但如果是我們說了算,而全球學者的講法又各不相同,一旦直接說「這就是中國做的」卻說服不了人,就會反噬——「你憑什麼說是中國?」所以我們一定要追到中國的農場、追到中國某個記者,才會直接講。其他情況只能說:中國在炒作,幾個小時後台灣跟著 pick up。

有些很重要的東西,我甚至連報告上都沒寫。例如我們怎麼判斷一群帳號是中國的:一個 group 可能有五百個帳號同時出征,只要確定其中幾個是中國的,就知道這個 group 是;被刪之後,新 group 如果跟舊的重疊,就能繼續判斷。這個標準講出來確實能說服民眾,但對方也就知道我們怎麼判斷了。

最大的阻力

台灣反對這種研究的人還是不少。親中的人一定有意見,這倒還好。比較麻煩的是,只要我們提到中國在打某個議題,剛好在打同樣議題的台灣人就覺得我們在污名化他——尤其一些藍營 KOL 或民眾黨相關的人,對我非常不滿。我已經講過大概一百次「PTT 上中國網軍超少」,但沒有人要聽,這個罪名一直被安在我身上。

他們最常用的反制是普遍化:「政府也在做」、「美國也在做」。的確,美國也有 YouTube 頻道被刪——中國被刪一萬多個的時候,美國被刪大概四個。但他們會一直講,讓這件事顯得不獨特:反正大家都在做,人權侵害到處都有。這是推廣上很困難的一點。

但再困難,我們也不會因此不做。進廚房就不要怕熱。大家都是台灣人,能說服越多人越好。


八、打得過嗎?黑熊學院的邏輯

如果只防守,一定打不過,百分之三百打不過。駭客攻擊是所有認知作戰的基礎,中國光是跟官方有關的駭客就大概十萬人,台灣只有資通電軍。民間駭客很多有駭客精神,會說「我為什麼要幫政府工作」;中國駭客不是這樣。而且中國駭客的入侵成功率比世界平均還高。

進攻不需要成本,防守成本很高;發送謠言不需要成本,防禦謠言要很多成本。理論上最好的方式是打回去,但那是國家對國家的事,而我們政府如果做了,國際可能會說你在挑釁——就算你放的是真消息。我們居於弱勢。

好消息是,黑熊學院報名的人變多了。我一年前就決定,我的方案要走回群眾。要讓群眾認知到戰爭的風險,這是最重要的。一旦群眾都有準備,戰爭的成本就高,對方就不容易打。我們的最終目的是不希望他打,也不希望大家簽和平協議、不希望大家投降。所以我們乾脆從這個 ending 開始做起,再一步一步往前推,讓大家認知到認知作戰的危險。

中共的威脅,不是你不想管,它就不會存在。

文章來源檔案:PUMA文章_01_2022-12-26_認知作戰的真正目的.m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