擋下惡法的那半年，
台灣到底守住了什麼？

國民黨為什麼執意要跟民意對抗？這中間所推的一些法案，然後要配合立法院職權擴權，中國在背後扮演推動的角色。他們內部已經有很大的力量逼迫他的要求，這叫法律戰，這個是典型的。

真的，你不止看眼前的勝負，你要看的是成就對台灣民主制度的信任感。大家因為這件事情變得更為信任，因為這件事情我認為說民主就要這麼做。

整個大罷免運動我覺得最厲害的地方，是他們其實把藍白要通過的爛法案這件事情，整整擋了半年以上，這其實是很了不起的事情。

因為 2026 年 11 月有地方選舉，國民黨不會選在地方選舉之前去通過這些爭議法案，會嚴重影響選舉。所以這些親中的法案，像《離島建設條例》、中配取得身分證年限「六改四」，他們沒有辦法在 2026 年來推。

對他們來講，2024、2025 就是最好的兩年，頭兩年最能夠通過。2024 年大法官擋下來了，但 2025 年沒有大法官了，因為他們把憲法法庭大法官給卡死廢了。所以整個 2025 年能夠擋下來，就是因為這場公民運動。

進入 2026 開始選舉，他們對通過有問題的法案自然會縮回去。即使現在看到國民黨還是想推爭議法案，主要是因為鄭麗文選上了黨主席，這種極端立場的人確實可能配合中國；但她在黨內已經遇到很多反彈——要選縣市首長的、子弟要選議員的，你現在搞這些讓我選不上怎麼辦？這是很現實的問題。

第一個當然就是，至少在那個過程當中他們不敢亂推法案。罷免剛過的時候要推爛法案，他們知道即使這次沒被罷免掉，2028 年選舉會遇到很大阻力。

因為有一群公民會告訴大家這個人之前表現有多爛，而且不是等到 2028 才講，是在 2025、2026 就一直在告訴大家。這在有些國家叫做「落選運動」——不只是把他罷免那麼簡單，而是持續告訴大家這個人完全不適任。

台灣因為沒有解散國會的機制，是很大的問題。罷免算是一個小規模的解散國會；國會要是能解散，一下就解決了，就像日本高市早苗首相直接解散重選。但要走這條路一定要藍白同意，藍白怎麼可能同意？

不管如何，這個過程第一他們花了資源；第二他們動用那麼多黨工，逼迫他們去偽造文書，只為了「以罷制罷」，然後不斷貼標籤說罷免團體在撕裂社會。明明是他們自己做錯事、出賣國家利益，有一群人站出來指責，你卻說這群人叫撕裂社會，我覺得這完全 make no sense。

國民黨現在的策略就是：知道做什麼事會引發強烈反彈，但「只要不在選舉前做就好」。他們最喜歡的模式是——通過爭議法案被罵得很慘，反正選舉那一年「洗回來」就好了。狂罵執政黨、狂打貪污弊案，加上網軍帶風向、中國協力，大家就覺得「對啊怎麼那麼爛」，都忘記他們前面做了什麼爛事。

罷免也遇到這個問題。如果在連署完、或青鳥運動能量最高的時候就投票，跟隔一整年才投票，差距太大了！高市早苗從解散國會到改選才兩個禮拜，台灣整整拉了一年。一年之後再講他們 5 月開始做了什麼爛事，大家記憶會淡忘，這是人類的特質。既然如此，國民黨很熟悉這套手法，一樣可以在選舉前透過大量假消息、抹黑來打贏選戰。

國防預算有七成民眾贊成支持；對於具中國籍身分能不能在立法院當立委，七成的人認為不可以。所以他們的做法完全是跟民意對著幹。如果是這樣，你下次要怎麼獲得勝利？

第一，他們黨內內部已經有一股比民意還重要的力量逼迫他們要做這件事；第二，他們深信「即使我做了那麼多爛事，大家遲早會遺忘」。轉型正義也是這樣，之前侵害人權的事很多台灣人並沒有深刻記得，所以他們覺得遺忘之後選票還是拿得回來。

整件事情在 2022 年開始出現重大轉變。傅崐萁 2021 年回國民黨時，被徐巧芯批評是「病毒」、邊緣人，但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親中力量。到 2022 年地方選舉，我發現奇怪，怎麼不是在花蓮的地方，我也看到傅崐萁在幫人站台？高金素梅也在跑——那時候我就發現，他看起來想要綁住許多花蓮以外的地方利益。

所以國會擴權法案時，他選上黨團總召，有一群立委常態性地替他護衛、圍事，這些人應該都是 2024 選舉時跟他合作的人。他是這樣不斷在黨內構築力量，大到大家都得聽他的。少部分藍營立委知道他講的是錯的，但你拿他沒辦法。

本來很重要的事，是要讓反對傅崐萁的力量能夠壓制他，讓國民黨正常的人可以出來。他約束黨團的方式就是「我跟黃國昌合作，我們就是多數，一旦多數你們要過什麼我都幫你過」，所以拉住黃國昌是他的關鍵籌碼。你看黃國昌一離開之後，傅崐萁不一定拉得住民眾黨其他人。

當拉不住其他人，你就會發現最近連韓國瑜以前都跟著他，現在韓國瑜也會出來批評傅崐萁。為什麼？就是因為那個反制的力量已經出來了。這個反動力量最早是什麼？就是從青鳥一直到罷免，一直都在醞釀，希望國民黨能有改革，讓正常的人能夠掌握國民黨，大家一起為國家大事在立法院好好討論。

我覺得很可惜，中國也是抓準了傅崐萁這條線，一旦抓住了，目前他的影響力還在，這對我們未來的國會運作當然不是健康的現象。

台灣的處境當然一直都很危險，世界各國的智庫也不斷提出警告。以往是實體軍機騷擾，但現在他把以往對菲律賓做的那種「法律戰」、「灰色地帶作戰」套在台灣身上。

從最早的金門快艇翻覆事件，他針對我們的海巡署、海委會主委管碧玲、以及內政部，每一個動作都是想要推移法律邊界，讓中國對台灣擁有「治外法權」，把他的法律管轄權強加於你。所以他揚言海巡署誰有問題要送去中國審判，這也是一種心戰，給海巡人員施加心理壓力。

後來他宣布懲戒「台獨頑固份子」名單，也是要把法律的手伸到台灣來，威脅說出國到了哪裡就要逮捕。他不斷擴展法律邊界，在戰略上叫做「法律戰」。

中國的典型作戰是「三戰」：法律戰、輿論戰、心理戰。當這三個都動用齊備的時候，基本上跟開戰已經沒有兩樣了。現在台灣的處境就是三者全部都在承受：心理戰最早開始；輿論戰大概從 2018、2019 年就大規模鋪天蓋地展開；法律戰這三年越做越多。

這表示該有的作戰軸線他已經全部鋪設完畢，只差最後點燃引信。這也是為什麼美國那麼著急的原因。

美國除了國會不斷通過挺台法案之外，他們的情報系統一定非常緊張。當時烏克蘭開戰之前，美國情報系統不斷提出警告，提醒部隊集結、必須做好防備。

2022 年俄烏開戰，早在 2016 年——開戰 8 年前——美國就已經跟烏克蘭國防部合作訓練部隊。大家可能以為特種部隊是精壯攻堅的那種，不是，美方訓練的是特種「心戰部隊」與「輿論戰部隊」，專門用來對抗俄羅斯的假訊息與認知作戰。

美國深知台灣目前面臨一模一樣的處境，而且中國動手的可能性跟當時普丁動手的背景非常類似。習近平身邊不斷整肅、解聘官員，身邊形成了一群諂媚、只報喜不報憂的人。普丁當時身邊的人一直告訴他「只要打下去一個禮拜烏克蘭就拿下來了」；習近平身邊現在很有可能越來越多這種人，導致他做出嚴重錯誤的戰略判斷。

所以美國目前做兩件事：第一，與習近平溝通，直接告訴他現實不是你想的那樣；第二，加強台灣軍備，簡化軍購程序。這一次美方不僅是口頭挺台，更著手將冗長的軍購程序縮短，讓台灣更快取得防衛武器。這對中國而言絕對不是好消息。

你看國民黨一直以來擋軍購、卡預算，重點在於「延宕」。因為當你擁有這些武器時，你就有防衛自己的能量，尤其是防空系統——看中東與伊朗戰局就知道防空有多關鍵。國民黨跟民眾黨這幾年的做法就是一拖再拖，拖到什麼時候？拖到川普跟習近平見面。

一旦川習會面，習近平就可以向川普要求「不要再賣武器給台灣」。如果台灣預算早就通過、程序確定，美方就能說「這之前都定案了，只能談以後」；但如果你內部一直延宕，習近平就有了談判底氣。從去年 8 月到現在造成的長期國防空窗期，對台灣國家安全是一大重擊，這是大家比較沒注意到的關鍵。

最主要都是跟軍事採購程序簡化相關。各國一般軍購可能是直接找軍火公司簽約購買，但美國法律規定，國外採購軍備必須透過美國國防部（FMS 對外軍事銷售），屬於「國對國」的政府行為。進入官僚體系自然會慢，所以美方立法簡化程序以加速交付。

第二點更重要：軍購不是買了武器就結束，你需要彈藥庫存、後勤保修、訓練與零附件採購，而這些很多都屬於「商購」（DCS 直接商業銷售）。美國國會積極協助台美媒合商購。

但國民黨現在的版本卻把「商購」拿掉！把商購拿掉的意思就是：好，你要買海馬斯（HIMARS）我讓你買，但後勤維修放哪裡？怎麼保養？怎麼訓練部隊？相關維護費用我不給！那這套武器系統買來根本形同虛設、毫無作戰效能。

美國參眾兩院對此態度非常明確且焦急。美方為台灣做了那麼多配套，結果台灣內部立法院的回應卻是一直拖在那邊，給國際社會傳遞了非常不良的訊號。國民黨過去幾年在華府透過學者、退將傳達「我們絕對支持國防、不會擋軍購」的正向訊息，但在國內立法院做的卻完全是另一套，說一套做一套，嚴重傷害了台美長期的互信。

在川普上任之初，大家焦點都在關稅戰，關稅固然是為了解決貿易逆差，但某種程度也分散了焦點。隨後美方對委內瑞拉、對伊朗展開行動，展現多層面的戰略彈性，也實質威懾了中國。

在法律戰方面，當我被中共宣布懲戒、全球通緝時，美國國會議員曾主動詢問我是否要在美國國會召開聽證會反制，因為美方非常清楚中國正在濫用法律戰擴張管轄權。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，國民黨與民眾黨竟然拒絕共同譴責中國對台灣國會議員的恐嚇。

在正常民主國家，跨黨派議員遭敵對勢力無理懲戒，大家一定一致對外譴責。國民黨在朝野協商時，我們提議文字寫中性一點、連沈伯洋的名字都不寫，只譴責中共制裁台灣立委。國民黨委員竟然回說：「不然這樣，前面加註『沈伯洋違反反滲透法』，後面我都同意簽字。」這讓人看清這個政黨心中完全沒有國家與憲政尊嚴，也讓國際社會對國民黨大失所望。

美國的反制重點不是威嚇台灣，而是精準威懾中國：第一，中國拿聯大 2758 號決議主張對台主權，美國國會與各國議會便陸續通過決議，正面否定 2758 號決議涉及台灣地位；第二，支持蕭美琴副總統成功出訪歐洲議會；第三，當中國網軍大舉湧入 Threads 帶風向時，Meta 採取了關鍵措施——「顯示發文者 IP 來源」，直接讓境外認知作戰帳號現形，有效壓制了大量的假訊息侵擾。

對國民黨被罷免鎖定的立委來說，2028 年依然面臨下一次大選考驗，選情絕對不妙。因為在這場運動中，你做過的所有毀憲亂政爛事都已經被攤在陽光下檢視。很多激戰選區本來就是五五波，中間選民只要流失 5%，就絕對落選。

這場運動最特別的是：雖然罷免結果在席次上不如預期、大家一開始很沮喪，但公民社會所展現的動能並沒有消失。

青鳥運動不是民進黨的附屬品。時代力量當時做的民調顯示，青鳥現場只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自認是民進黨支持者，其餘絕大多數都是「覺醒的中間選民」。這些人在國家體制面臨危機時會挺身而出，這在社會學上叫做「穩定社會的中間力量」。

學術研究指出，只要一個國家有 3% 的人口願意為了守護民主體制與國家安全站出來行動，這個國家就絕對守得住！

從野百合、野草莓、太陽花，一路累積到青鳥運動，這群具備公民自決意識的人數已經增加到數百萬人之譜。他們不是盲目支持民進黨，如果行政院政策做錯了，他們在網路上罵得比誰都兇。他們信奉的不是政黨，而是民主憲政價值與多元包容。

這也是為什麼罷免連署時，甚至能吸引到 10% 左右對亂象不滿的藍白選民。身為執政團隊，必須守護好台灣這份珍貴的民主資產，對他們的專業建言保持戒慎恐懼。

花蓮是我的認領責任區，我感受特別深刻。去救災的人不一定都是青鳥，但青鳥這群具有高「能動性」（Agency）的公民，在第一時間發揮了關鍵作用。第一天現場秩序可能有點混亂，第二天公民自主建立的物資與救援秩序就全部成形，效率比官方切入還要快！

這種快速自主集結的民防力量，正是中國最為害怕的。所以中共與統媒急著貼標籤說「這又是青鳥撕裂社會、搞台獨」，反而引發很多單純熱心救災民眾的反感：「我只是想來幫忙，你貼什麼標籤？」

在民主社會中，「公民能動性」是最珍貴的資產。從我摔下來那天大家坐高鐵北上聲援的數千人，到後來數以萬計的公民站上街頭，這是台灣民主的巨大進步。

我被制裁到已經有點麻痺了。家人一開始當然會有壓力，因為他們不是政治人物，加上小孩還很小，出門難免會擔心。

但我以前本來就是研究認知作戰與安全防衛的，從政前就跟家人溝通過，總有一天一定會被中國制裁，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早，大家慢慢在調適與適應。

我個人之所以沒有壓力，是因為我深知這就是中共標準的「心戰」。心戰的目的就是對政治人物施加心理壓力，讓你恐慌、崩潰、變得消極怠惰，從而做出錯誤判斷。如果我展現出壓力，就正好落入他的心戰陷阱。所以我每次都告訴自己：「他越是要施壓，我越要展現毫無壓力給他看。」

當時中共宣布對我進行全球通緝、威脅「出國就會被抓」。德國國會原本早就邀請我出席聽證會，我原本因立法院公務繁忙想改為視訊；中共一宣布通緝，我立刻聯絡德國國會，改為「親自實體出席」。德國國會非常歡迎，我直接飛抵德國國會現場作證並進行直播，用具體行動證明台灣人根本不吃中共這一套，直接粉碎中共的法律恫嚇。

我覺得真的沒有什麼好氣餒的。光是 2025 年公民運動擋下所有親中毀憲惡法的成果，就是我們立法院黨團 2024 年單靠體制內無法達成的重大勝利！

但反過來講，我們不能永遠依賴公民志工擋在第一線受傷。運動是需要蓄積與醞釀的。罷免告一段落後，體制內的立委黨團、行政院必須窮盡一切法律與行政手段（例如覆議、釋憲等合法程序）先在第一線撐住。

請大家安心休息、沉澱蓄力，等到台灣最需要大家的時候，我們再一起堅定地站出來！

現在最愧疚的事，就是陪伴小孩的時間越來越少。雖然只要一有空檔，我一定拔腿奔回家陪他，但未來的時間可能只會更緊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