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PUMA 沈伯洋談青年為何被鎖定、陰謀論的長線鋪陳，與政府民間的情報整合
編按：本文依據《REAL TALK 真實對話》Ep17 下集（2023 年 9 月 8 日，主持人廖筱君；同場來賓簡余晏）節目逐字稿整理改寫，以第一人稱呈現沈伯洋（Puma）的論點。受訪時身分為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副教授、黑熊學院創辦人、台灣民主實驗室理事長。本文僅整理沈伯洋的發言，其他來賓的觀點不列入。內容以受訪者本人說法為準。
一、年輕人不是比較容易被影響，而是一開始就被針對
很多人擔心年輕一代被影響。我覺得比較重要的是：不是年輕人特別容易被影響，而是他們一開始就被針對了。
中國以前講「三中一青」，現在講「一代一線」，總之永遠都想影響年輕人。毛澤東說「從娃娃抓起」，他們一脈相承，認為影響孩子本來就是關鍵。被針對的人，結果上看起來當然就特別容易被影響。
年輕人還有一個特色：要為生活打拼，本來就不一定對政治那麼關心。這很正常。我自己在他們這個年紀，也沒有像現在這麼關心。
但每個世代都有大型社會運動——野百合、野草莓、太陽花；媒體裡雖然有親中或親威權的聲音，也有反抗的聲音。年輕人進入社會後，均勻地接收這些資訊、參與社會運動，自然會有改變。
我擔心的是兩件事：
- 改變的契機消失了。媒體被滲透越來越嚴重，社群媒體又碎裂化，他可能只看固定幾個頻道，而那些頻道我們都沒看過。
- 歷史的轉折消失了。最近的社會運動，要麼走向民粹，要麼雖然方向正當，參與的人卻不夠多。
沒有轉折，就會出問題。如果我們能創造那些轉折，對接下來的歷史走向會比較有利。
所以還是要從基層做起。他們做統戰，我們也做一樣的地面戰：在鄰里、在地方辦活動。我們前陣子辦親子活動，讓小孩子先學避難——我們也從娃娃抓起。孩子知道戰爭，才會有敵我意識；有敵我意識的人，使用這些平台時自然會小心，不容易被影響。一步一步來。
二、媒體識讀很重要，但我們沒有三十年
媒體識讀當然重要。如果台灣有三十年、五十年，在教育體系裡慢慢訓練，一定擋得住。問題是我們可能只有三五年，不是三五十年。
所以第一時間，政府能做什麼很重要。立法方面，代理人法我和朋友推了很久，很辛苦，這個先擺一邊。
政府可以迅速回應，但要特別小心：假消息可以迅速闢謠，陰謀論卻沒辦法直接闢謠。
沒辦法闢謠的，就要指出它的操作長什麼樣子。例如有兩萬個帳號在炒作空氣污染——你不能說空氣污染是假的，但你可以告訴大家：有兩萬個帳號在操作。
問題是，一般人沒有能力追查那兩萬個帳號的來源，連我們都要做長期的工作。最近被炒作的賴品妤臉書事件，就有大量東南亞帳號湧入——可能是台灣公關公司買來攻擊的，也可能是中國的攻擊，連我們都判斷了蠻久。
一般人要追查，需要：
- 工具與大量備份，還可能需要 AI 工具；
- 跳板 IP 的監控名單。別人一看是台灣的 IP，但那可能是被中國攻破的台灣 IP；平常沒在 monitor 這份名單，就無從比對。
另一個方法是相信專業組織：我們做判斷，把報告和理由公開給大家。但問題是——那個信任感，在台灣社會存不存在？
三、借鏡北約：反混合戰中心
台灣是受境外假訊息影響最嚴重的國家，第二名是拉脫維亞，面對的是俄羅斯。歐洲很多國家都有反混合戰中心，也就是 Center of Excellence（COE，卓越中心）。
它是國家和民間的合作：民間本來就有技術、一直在 monitor、有領域知識；國家有公權力。雙方在同一個中心不斷分析——俄羅斯現在在外交上放了什麼假消息、幾分鐘後開始出現；經濟上放了什麼、隔多久放第二則。你要有大量數據，才能把這些整合起來。民間做、政府也做，有一個平台彼此交換情報，大概一週一次。
台灣目前沒有這個平台。
台灣的特色是大家都想做，能做的單位也很多：國安局、調查局、軍情、國防部政戰、數位發展部，都有關係。每個單位都有本位主義——誰要 step in？誰整合？誰是頭？誰指揮？哪些民間組織可以參加？光這一點就可以卡很久。
但一開始甚至不需要新的法令，光是跨部會整合就能做了。
而且，全世界目前還沒有一個專門針對中國的反混合戰中心。台灣一旦成立，會是第一個。那台灣的戰略位置就會變得非常重要：有一個中心專門研究中國的戰術，不只是單一智庫、民間單位或學者在研究。別人會想來跟你交換情報，類似五眼聯盟那樣的國家要怎麼跟這個中心建立機制——這會整體提升台灣的重要性。
不是只靠地理位置重要，而是靠我們分析中國這件事的重要性。
四、陰謀論是放長線釣大魚
所有認知作戰裡的假消息或駭客攻擊，都有一段時間的鋪陳。
台積電：鋪陳兩年
台積電議題大爆發是在去年地方選舉前後，但他是從 2020 年 12 月就開始操作。
一開始都是中國典型的手法：大量的內容農場，不斷鋪陳「台積電會出問題、美國想要 take over 台積電」。一開始只在很小眾的地方，但越來越多人聽到。它的特色是：大家都聽過，但又沒有直接證據，心裡埋下一個陰謀——搞不好美國會怎樣、搞不好政府會犧牲什麼。
等到某家報紙突然一個報導下來，那則新聞原本可能燒個兩三天；但對已經聽了一年陰謀論的人來說，情緒感受會超強烈：「有有有，果然發生了！」新聞的延燒性就變得很強。
「台灣黑道治國」也是，鋪陳了六到八個月，等到幾起可能跟黑道有關的重大治安事件發生，一爆發就說：果然警察、執政黨跟黑道勾結。本來一週就結束的新聞，可以炒成一個月，因為陰謀論鋪陳得夠久。
俄羅斯：先談疫苗，再談烏克蘭
俄羅斯 2022 年 2 月 24 日進攻烏克蘭，但在全世界操作輿論是從 2021 年 10、11 月開始——開戰前四個月就先鋪陳好，讓每個國家都對烏克蘭有點懷疑。
他很聰明，一開始絕對不講烏克蘭的壞話，四個月都在講疫苗——很多人關心疫苗。成立很多疫苗粉專和帳號，討論副作用、科學證據；接著開始說疾病搞不好是被製造出來的；再說美國到處設生物實驗室，烏克蘭也有；再說烏克蘭在挑釁。一步一步把人吸進去，吸了四個月。
疫情：先稱讚一年，再同一群人放陰謀論
台灣有個很典型的例子。疫情期間中國一直想攻擊衛福部，因為每天下午兩點的記者會讓大家安心，他不希望大家安心。
他在疫情爆發的第一個月，就設了兩個綠營政治人物支持者的粉專，整整運作一年多，裡面都在分享政府防疫有多棒、稱讚衛福部——一直到三級警戒那一次，宜蘭、台北爆發，才開始對同一個族群散播陰謀論。
這些人已經看這些粉專看了一年多，被吸進去了，就會開始相信。中國那時做了八個 YouTube 頻道專門罵衛福部，只做了三個月就被 YouTube 移除——三個月，三千萬次觀看，在台灣，還是繁體中文。
三千萬次能打出去，一定是因為前面鋪陳得夠久。這就是統戰為什麼那麼有用：放長線釣大魚。你不一定要認同我，我甚至可以講你喜歡聽的話；等到需要的時候，再把陰謀論和假消息放進去。
五、Google 為什麼能刪，我們卻不知道
Google 刪了哪些頻道，對我們來說是個黑洞。我們只知道 Google 去年移除了一萬多個中國頻道。你可以想像一萬個頻道造成的量體有多大——但大家還是比較關心國內政治公關公司造成的輿論。跟中國比起來，他幾千萬人就把我們淹沒了。
Google 沒說理由，這是我個人的判斷：他會說背後有 state actor（國家行為者）。但光是國家操作不一定有問題——國家媒體本來就可以開 YouTube 頻道。問題一定出在沒有揭露：明明是國家在操作，卻宣稱不是，簡介裡也沒有任何說明。有些頻道會老實寫自己是政府委託成立的；但很多中國頻道宣稱自己在越南、柬埔寨。
如果 Google 用「散播陰謀論」當理由移除，會被罵；但用「你不誠實，明明是中國卻說不是」來移除，比較站得住腳。從我們 monitor 的頻道一個一個被移除來看，大概是這個 pattern，但實際理由只有 Google 知道。
六、刑責門檻太高，所以需要代理人法
有人問，為什麼這類案件常被輕判？
這有兩個層次。單純造謠，台灣的刑責本來就不高。但如果涉及國安，就升級到國安法規的層次——這就是刑責最尷尬的地方。要判人有罪而且判很重，證據一定要非常充足，接近百分之百。統戰這種事要到百分之百的證據，真的很麻煩。
這就是我們想推代理人法很大的原因：它是行政調查。行政調查需要的證據程度不用到刑事的百分之百，可能兩三成就可以發動調查，五六成就可以做決定。這樣我們比較能揭露一些不那麼確定、但一深入調查就會發現的事。
當然這需要法律授權，不能說調查局或相關單位突然就出動。而且因為證據沒到百分之百，只到例如六成，就不能用刑罰——能用的就是揭露。我有六、七成的確信你跟中國有關係，至少我們看到的部分，應該揭露給民眾。揭露在比例原則上沒有刑罰那麼重，所以要求的門檻也不用那麼高。
七、先讓大家認識中國，才能看懂套路
我們現在最主要的目標，是用比較白話的方式讓民眾理解。講得太細、證據太多，一般人就 lost 掉了。
所以我們把心力放在更前面：讓大家多了解中國。大家對中國的理解非常不足，可能對他們的鐵路通到哪裡還背得比較熟。中國是什麼樣的國家、政經局勢如何、有哪些部門、宣稱了什麼、會做什麼——這對一般民眾絕對重要。
等大家對中國的部門和宣稱有理解，你再講套路，他就對得起來：「喔，這個部門在做這個，所以這很可能是它做的。」敵我意識慢慢建立起來，我們公布報告、國外智庫公布操作手法時，大家才會有反應：「原來又來這一招。」
烏克蘭在開戰的二月、三月，各有兩波公布俄羅斯的操作手法。這些公布看起來不簡單，但一般民眾習以為常——平常就在討論、民防本身就在討論——政府一公布，大家說：「這不就是以前看過的招數的變形嗎？」
這跟詐騙集團一樣。你告訴他詐騙手法，他真的遇到時就知道是哪一種，只是有點不一樣。
這種心態很重要。他不受這些訊息影響、看的是正確資訊，就像疫情時下午兩點的記者會，有安定感，他就不會輕易投降。說到底，我們最怕的就是中國用少少的武力，加上大量的統戰、假消息、陰謀論，讓我們第一週就想投降。如果台灣人自己撐不住，其他國家想幫也幫不下去。
八、烏克蘭政府告訴人民的七件事
烏克蘭開戰時，政府官網列出人民可以做的七件事：
- 支持軍隊；
- 擔任物流與醫療相關志工；
- 參加國土防衛軍（台灣目前也在研擬相關制度）；
- 在網路上應對駭客、陰謀論和假帳號；
- 應對假消息——把真消息放在固定的地方，並具備驗證（verify）資訊的能力；
- 回報敵方武器、船艦、飛機的樣貌——烏克蘭大約有一萬多人在做；
- 如果以上六項都做不到：好好工作、繳稅給政府，我們就會贏下這場戰爭。
黑熊學院的進階課，就有我和幾位朋友在教怎麼 verify 資訊。
我想，台灣大概也會有一千多萬人選最後一項——工作、繳稅，這也是在幫助國家。但如果兩千三百萬人都選那一項，戰爭不好贏。我們的希望是：除了選工作和繳稅的人之外，有兩百萬到三百萬人去做前面那些事。那我們就有很堅強的後勤，加上前線奮戰的國軍，這場戰爭要贏下來，指日可待。
九、黑熊學院現況：女性超過六成
現在來上課的女性越來越多，已經超過六成，大概六成三、六成四。
我覺得一方面是女性比較有行動力；另一方面，過去軍事知識的教導對女性的排擠蠻強的。男性有時覺得「這我懂了、我以前看過」；而這種知識排擠，反而讓女性更覺得這是她想學的。以上課狀況來說，女性的積極程度真的高、學得也快。
年紀是我們比較擔心的。理論上年輕人、尤其學生是很重要的後援，他們還不需要上前線，又身強體壯。但來上課的多半是上班族。學生要忙課業、考試，週末還要出去玩，人生有很多精彩的事等著他們——所以要怎麼跟學校好好合作，是很重要的一塊。
我們很大的比例是 30 到 55 歲，尤其是有小孩的人。他們對戰爭有感覺、想保護家人，事業也到了一定的穩定程度，願意週末花時間上課。
種子教師現在將近六、七十位，全台灣開課越來越多，但還是趕不上速度。所以我們推出線上課程。實體課有它的優點，可以練習、可以跟助教討論；但在大家這麼忙的狀況下，線上課一個人買了，全家可以一起看。一個家，就是一個民防的單位。我學的時候父母一起聽，大家討論現在應該怎麼準備；兩邊意見不同，透過影片也能激盪出火花。
文章來源檔案：PUMA文章_11_2023-09-08_反混合戰中心.m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