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PUMA 沈伯洋談收養女兒的歷程、台灣的收出養制度，與中國反常的安靜
編按：本文依據百靈果 News《The KK Show - 212 沒有血緣的愛》（2023 年 8 月 29 日，主持人 Ken、凱莉）訪談逐字稿整理改寫，以第一人稱呈現沈伯洋（Puma）的論點與經驗。受訪時身分為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副教授、黑熊學院共同創辦人。本集前段談時事，後段談收養。內容以受訪者本人說法為準；文中收養流程、費用與時程為受訪者個人經驗，實際規定請以主管機關及收出養媒合機構說明為準。
一、中國最近為什麼那麼安靜？
我前陣子在臉書寫過：最近中國非常安靜，比 2019 年還安靜，網路上吵的反而都是台灣自己的網紅和名嘴。
如果只有網路安靜，那沒什麼。對中國來說，各條路線本來就此消彼長——今年這邊預算多，那邊就少。我們通常把它分成三條線：軍事騷擾威脅你、統戰跟你交朋友、資訊作戰放假消息和陰謀論。前陣子詭異的地方是，軍事也減少、資訊也減少，這非常不正常。
原因可能有幾個：
- 今年是他們的「大交流元年」，統戰活動特別多，送的禮物也特別多，多半透過台商，很難證明直接金流，而且常針對弱勢族群、里民、里長。
- 內部真的不太穩定。大家都在看火箭軍幾位司令被拔掉，但戰略支援部隊——網軍所在的部門——主官和副主官也出了問題；外交部長也沒來由地被換掉。
- 天災。北京、武漢、貴州都是重要的網軍所在地，這次風災、水災可能真的有影響。肺炎期間就有差過。
另一個還要驗證的可能是 TikTok。它的流量可怕到不可思議，把相關的 tag 抓出來看，那完全是另一個世界，跟 Facebook、YouTube 不同。如果他在那邊放了資源、在 Facebook 和 YouTube 放得比較少，也說得通。而且就算長輩沒下載，LINE 群組裡也會傳抖音影片——抖音在 LINE 裡甚至比 TikTok 還多。有沒有下載 App，已經沒有關係了。
二、內部不穩，不等於暴風雨前的寧靜
有人說內部不穩，就要對外有行動轉移焦點。但內部不穩有兩種：人民不穩，他很快可以轉移焦點，危機就是轉機；組織自己不穩——派系鬥爭、家族鬥爭，或者彼此猜忌、寧左勿右、沒有人講真話——這是沒辦法靠對外行動搞定的。他現在看起來兩種都有。
所以我不認為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習近平一路鬥上來，不會讓不穩持續太久；真正的危機，是他九月、十月重新整合之後，重整資源對台灣做其他行動。但若要影響明年一月的大選，說真的太晚了，大選通常十月前就大致底定。不過他還是能在立委、地方選區做很多事——組織票、讓誰倒戈，那是他擅長的。
我們運氣一直不錯。中國很容易掉漆；有些接中國案子的台灣公關公司，是因為接不到其他政黨的案子、實力比較弱，結果幫中國浪費錢；早期還有很多仲介自己吃錢，等於在詐騙中國政府。但大約三年前開始，他們的核銷變得很嚴格。我們運氣雖然好，不代表可以一直維持下去。
三、人權進步的焦慮，不能被拿來操作
最近網路上攻擊女性的趨勢越來越明顯——女性候選人、受害者，只要是女性就被攻擊。
研究上，人權進步的時候一定會有焦慮。女性可以投票、黑白不再隔離，既得利益者都會覺得世界突然變了。MeToo 也一樣，會有男性覺得「是不是什麼都不能做、不能講了」。這種焦慮需要出口，而出口通常不會是好東西。
推一件事，一定會有反作用力，這是社會常態。我不能忍受的，是有人刻意利用這些反作用力。檯面上的人利用情緒去操作議題，很值得譴責。
四、為什麼想收養：從少年矯正機構開始
我以前做的多半是青少年議題，尤其是青少年犯罪。
青少年最忌諱你跟他說「好好努力，以後就不一樣了」。他的大腦還沒成熟到能想那麼遠，短視近利是這個年紀的特色。我甚至去學了算命——紫微斗數、塔羅——因為在台灣算命很有鼓勵效果。算出「25 歲不得了」，他會為那個轉變開始努力；不信命定論的，就用塔羅，告訴他你的做法、你的潛意識會影響未來。抽到死神？翻過來看，死神也代表終結，不好的東西已經結束了。
我的老師是台大的李茂生老師，他做少年事件，是《少年事件處理法》當年的起草人。他常帶我們去少年機構、少年監獄、戒癮機構。台灣各地也有很多放學後的據點，五點到八點讓孩子待著、有大學生志工帶功課——因為那段時間最容易出去做些有的沒的。
在那裡我看到：這些孩子常被社會厭惡、被父母遺棄，連學校都討厭他們。但他們的可塑性很高，只是在不完整的家庭裡沒有機會；只要給機會，有些人長大後改變非常大。
從那時候起，我就決定想收養。
五、說服太太：我跟妳也沒有血緣
結婚前我就跟太太說我想收養。
收養跟自己生其實不衝突。我們也考慮過一個自己生、一個收養，但這樣挑戰比較大，收養的孩子可能會想：你是不是比較愛那個親生的？後來我們決定第一個就收養。
我說服太太說服了蠻長一陣子。她最大的疑慮，也是所有收養父母一開始都會問的：沒有血緣，我真的會那麼愛他嗎？
我覺得這有一點男性觀點的差異。男性沒有懷胎，跟孩子建立關係可能是從他出生、握住你的手那一刻開始；女性則是從懷孕就開始了，所以這一關對男性可能比較容易。
後來打動她的關鍵是一句話：我跟妳也沒有血緣關係。雖然那是不同的愛，但沒有血緣就是可以愛，那為什麼孩子就不行？
孩子來了以後，她一直笑自己：「我以前為什麼會這樣想！」
六、台灣的收養流程：嚴格，是對孩子好
台灣以前比較隨性，常聽到收養親戚的小孩。修法後，現在一定要透過合法的收出養媒合機構，把整套流程走完，否則無法收養。
嚴格是好事。收養的原因千百種：生不出來、為了遺產要「有後」、或者說自己有大愛但其實沒準備好。收到一半退回或拋棄，對孩子的傷害太大，也會變成社會問題。
我走過的流程大致是這樣：
- 書面審查：資料、推薦信都要。
- 訪談：社工會問夫妻感情——以前交往過誰、常吵架嗎、為什麼吵。很多人在這關不高興，覺得太隱私。但孩子需要穩定的家庭，社工不得不知道。感情有問題也不是直接不准，而是開課讓你去解決。
- 親職與身世告知課程：教你以後怎麼告訴孩子他是被收養的、怎麼說對他的心理健康最好；0 到 3 歲、3 到 6 歲、6 到 12 歲各要注意什麼。
- 填寫條件：想收幾歲、有沒有限制。性別可以勾，但勾了也不一定照配，只是讓機構知道偏好；主要是對健康狀況、精神狀況、孩子背景的接受程度。介意的點越多，就越難配對。
- 媒合：出養方也會提條件，兩邊都要符合。
- 六個月共同生活期，之後再送法院裁定。
另一邊還有出養的社工，陪伴要把孩子送出去的父母，一再確認「你真的確定嗎？為什麼？」他們也要上課。兩邊同時在做。
不先給照片
我們去的是勵馨。他們現在不先給照片，只用描述的：孩子的背景、狀況、幾歲。因為過去發現，給了照片，有人就不要了——根本是在看可不可愛，甚至有人在看單眼皮還是雙眼皮。兩三天內決定要不要接受，決定之後才看到照片。
最可怕的六個月
決定之後進入共同生活期，要跟孩子相處六個月。這六個月對兩邊都很恐怖：出養的原生父母可以反悔；收養的一方也可以反悔。任何一方反悔，對孩子都是很大的打擊。所以出養端的社工必須一再確認。
這不是電影裡那樣，去孤兒院看誰跟你比較有緣。
七、十二支影片，和一個笑著入睡的晚上
女兒來的時候一歲多。
那時是疫情期間。原本應該漸進式見面：先見兩小時、再四小時、再一整天，最後才回家。我們沒辦法這樣，但又不能不漸進，機構想了一個折衷：請我們拍影片寄給保母，讓保母放給她看。我們兩個就對著鏡頭跳 Baby Shark、跳 Dance Monkey，介紹家裡，拍了十二支，NG 很多次，因為很緊張。她那個年紀其實看不太懂，但後來那些影片幫了非常大的忙。
接她那天，她一直抓著保母大哭——這兩個人是誰？到家後她選了我太太，黏在她身上七個小時沒下來，像無尾熊一樣，連坐下來都會爆哭，我只好托著她的腰。她會抬頭看我太太，發現不是保母，又開始大哭。那一週她都趴在我太太身上睡，我太太每天睡到滿身大汗。
我們兩個整天沒吃東西，訂了便當也吃不下，一直想：完了，我們哪裡做錯了？第一週我就瘦了四公斤。
那半年我們完全沒想過放棄，只是一直想怎麼克服。我做了那麼多功課，她讓我餵，但不讓我抱。
快一個月後的某一天，我想說放些照片和影片給她看。以前保母會拍她看我們影片的表情，所以我們知道她喜歡哪幾支。我放給她看，她一直看，一直回頭看我——她好像突然發現，影片裡的人跟眼前的我是同一個人。
那天晚上她睡覺時笑了出來。她本來睡覺很緊張，會一直縮著；那天雖然還是有點縮，但她是笑著睡的。我們兩個在床上哭。我們終於突破第一層心房。
八、身世告知：聽不懂的時候，就要開始講
怎麼告訴孩子他是被收養的？依來的歲數不同，方式也不同。我們是 0 到 3 歲來的，原則很簡單：在他聽不懂的時候就開始講。不要等到 18 歲生日，蛋糕切開再宣布。
他聽不懂沒關係。課程裡說，當他哪一天突然 realize，他會把你以前講過的都連起來——就像她看影片那樣——他就不會覺得你以前在欺騙他。
3 到 6 歲來的孩子，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被收養，也可能對原生家庭有記憶。這時要處理的是一種很大的創傷：他會覺得自己是「被不要過」的。你要讓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問題，也不是誰的問題。
我看了很多書學這些。最重要的一點是：你不能只是無條件愛他，還要讓他學會接受別人的愛。他最困難的，其實是處理自己的創傷、以及接受愛——而不是我們愛不愛他。因為他會覺得自己不值得，他被丟棄過。文獻整理過被收養孩子的「二十個心聲」，機構也會給我們看，讓我們理解他們的心理狀態和想要的東西。
另一個挑戰是名字。我們一定會換名字，要怎麼讓她認得新名字，也要一步步來。我還特別去找建立安全感的遊戲。
九、年紀越大，越難被收養
我們當時沒有限制孩子的國籍。台灣有不少移工在台灣生下、甚至沒有國籍的孩子。但很多人還是想收小的、想收台灣的，於是有些孩子年紀一直增長，一直沒被收養。
我記得的數據是：一年大約八百個這樣的孩子，能在台灣被收養的不到兩百個，很多只好送到國外。在國外當然也能得到很多愛，但一直長大、一直沒被收養，那種遺棄感會越來越大；他為了生存，會自己改變自己。
文獻說，收養的歲數除以二，就是你至少要花來建立關係的時間。收一個十歲的孩子，至少五年；收一個五歲的，兩年半。
身體或精神上需要協助的孩子更難被收養，例如父母有毒癮、出生後需要追蹤的孩子。但只要願意協助，其實都可以。
十、原生家庭：不是八點檔
大家最擔心、我太太一開始也最擔心的，是原生父母有一天突然出現。三立八點檔整天在驗 DNA，大家難免會想。
但其實真的不太會。出養的一方經過社工長時間溝通；講白一點，如果真的不要這個孩子，他們早就放棄了。他們生下這個生命，是希望他過得好，才去找收養機構、才不會亂丟。看到孩子過得好、到了一個好家庭，他們反而得到慰藉。
我們見過原生父母。共同生活期間要定期回報；六個月之後，兩邊自己協議，例如生日時來慶祝、每半年給一份照片集錦——兩邊很健康地談，孩子也在場。
機構也很小心：就算約好固定見面，也是在機構裡、社工在旁邊，評估孩子是否適合這樣的頻率。大人能健康面對，不代表孩子能；如果孩子會 confuse，社工會叫停。
十一、支持團體與保母日記
機構還會辦收養家庭的聚會，我們參加過兩次，昨天也才去另一個收養家庭家裡聊天。大家最常遇到的問題，一定是身世告知。
孩子一開始會慌、行為會退化，因為他不一定受過好的照顧，甚至有受虐的背景。好好照顧，基本上都會變好，但過程可能一兩年，有些人很痛苦。有 support group，差很多——就像媽媽們也需要自己的群組一樣。
勵馨還有一點讓我很感動：合作的保母每天寫日記。那麼厚一本，哪天開始會爬、會翻身、說了什麼可愛的話、喜歡吃什麼、奶平均喝多少，全部都有。我們接到她時，資料齊全得像真的養了她一年，只是少了第一年的精神壓力——最辛苦的第一年，是保母照顧的。
當然，日記上寫「換尿布很乖」，結果第一天她黏著不放，一放下來換尿布就大哭。我們只能慢慢適應。
十二、健康檢查：為了孩子，我減了快十公斤
我心理建設很早就做好了，最大的困難反而是身體檢查——他們要確定你會繼續活著。
要過兩關，一次是機構，一次是法院。不是說不能有紅字，而是看你的決心：為了健康地活著陪這個孩子，你願不願意改變？所以我開始健身，減了快十公斤。當然，支持團體裡胖的也不少，大家不用被嚇到。
從報名到孩子入籍，我們大約花了兩年：六個月共同生活期，然後送法院，法院不會那麼快，家事調查官會問話，法院還會再派社工到家裡訪視，確認孩子是不是真心叫爸爸媽媽。整個過程非常嚴謹。法院裁定一出來，我們當天就去辦入籍。
費用大約數十萬，分階段支付，一次兩萬、兩萬這樣。政府沒有額外的收養補助，就是一般孩子的每月補助，而且因為要等入籍，會比較晚拿到。我太太那段時間全部請假，我選在大學放暑假時接她回家。
除了身世告知，收養的孩子面臨的問題，其實跟一般孩子都一樣。
十三、第二個孩子？
女兒現在一直想要一個弟弟，她很有姐姐性格，一直問我弟弟是不是在肚子裡。
機構規定法院裁定一年後才能再收養，我們下個月就符合了。兩個都收養，對他們之間的相處可能也比較順利。
但我最近真的很忙。能不能陪伴，還是最重要的，不能說自己很忙還硬收，到時沒有陪伴。這一點我太太的顧慮跟我完全一樣，因為我太常不在家。所以我們還在想。
我覺得台灣的收出養制度，還有那些專業社工，真的做得很不錯。他們花了很多心力，就是為了一件事：讓孩子不要再受第二次傷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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